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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風處,有恩典

在生命的限制與風浪中,活出無悔的感恩人生

鄧亮恒 著

二零二六年七月初版

加拿大.列治文

本書內容為作者真實生命經歷與信仰見證,願一切榮耀歸於主耶穌基督。

© 2026 鄧亮恒 版權所有。未經作者書面同意,不得擅自修改、節錄重編、翻印出售或作任何商業用途。

本書歡迎用於教會小組、福音分享、探訪關懷,或免費轉贈予有需要的人;分享時請保留內容完整、書名及作者資料。本書為作者個人生命見證,並不代表任何教會、機構或團體之正式立場。

關於作者

鄧亮恒,一九七六年出生於香港觀塘徙置區,現與太太和兩個女兒定居於加拿大列治文市。 過去二十多年來,一直從事著平凡的物流工作。沒有顯赫的背景,也沒有任何值得誇耀的成就。在日常生活中,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丈夫與父親,每天為了家庭打拼,盡力陪伴女兒成長。 如果沒有遇見主耶穌,他的一生或許就這樣在世界的追逐與應酬中度過。他自認是一隻任性逃跑了五十年的羔羊,卻在深切治療部的生死邊緣,被主的恩典親自拉了回來。 如今,雖然每天仍要面對癲癇藥物的副作用,以及肝癌隨時可能復發的身體限制,但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安。不求炫耀自己,只希望用這段真實、不加修飾的生命經歷,溫柔地拉一把正在逆風中感到疲憊的你,一同在主耶穌永不改變的愛裡,找到靈魂靠岸的希望。

獻辭

僅以此書 獻給主耶穌基督,祢在深切治療部親自叫醒我瀕死的靈魂。 我雖平凡亦不特別,盼望這份經歷能因著主恩幫助他人。 獻給我摯愛的太太與女兒,謝謝妳們在癲癇與肝癌隨時復發的風浪中,與我不離不棄、同經風雨。

願我餘生帶著病痛的身體,每一步都真心為神做工,將這五十年的生命見證化作活祭,唯獨榮耀祢的名。 全心獻上。

序文

屬靈宣告

「我未將你造在腹中,我已曉得你;你未出母胎,我已分別你為聖。」——《耶利米書》一章 5 節

我的記憶,始於幼年那段模糊的微光。

在真正遇見主耶穌之前,我一直以為一九七六年的出生與成長,不過是生命在歷史洪流中隨機碰撞的軌跡。然而,當人生行過半個世紀,如今站在五十歲的里程碑回頭望去,才驀然驚覺:原來在這條漫長航線的起航點,神早已將我這個無知的小男孩,放在祂最精準的計劃裡。

一九七六至一九八二,這六年的歲月,是我迷航的起點,也是神恩典網絡密密織就的開始。

徙置區的童年與天台上的種子

那是七十年代的香港,我出生在觀塘翠屏邨。那時的翠屏邨還是一片老舊的徙置區,龍蛇混雜,環境狹窄而清貧。黑社會的陰影、生活的重擔,交織在每一條幽暗的走廊與喧鬧的街巷間。但奇妙的是,對於一個孩子而言,那段日子在神的默默保守下,卻顯得格外平安。

那時候,我們一家住在第五座的五樓。 說來是一場奇妙的調度,我當年就讀的「明道幼稚園」,剛好就設在我們這一座大廈的天台。那是一所基督教幼稚園。每天清晨,讚美詩的歌聲與禱告聲,就會穿透水泥天花板,隱隱約約地飄蕩在我們家的上空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不得不敬畏神的安排——在我的生命甚至還未懂得什麼是「信仰」的時候,神就已經把一所敬拜祂的祭壇,設立在我的頭頂之上。祂在極早的時候,就已經在我的生命土壤裡,埋下了福音的種子。

然而,種子尚未發芽,小男孩的罪性與叛逆卻已悄悄抬頭。

我天生對規矩有著一種骨子裡的抗拒。四、五歲的年紀,別的孩子還在依偎母親,我竟然就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「走堂」(逃學)。因為幼稚園就在天台,每次只要不想上課,我便趁老師不注意,靈活地溜出課室,順著樓梯往下跑兩層,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五樓的家裡。

雖然常常逃學,但感謝神賜給我的聰明與天賦,我的成績竟然一直名列前茅,尤其是對數字的敏感度,數學考試很多時候都能拿一百分。這份聰明,成了我日後浪蕩世界、自以為是的資本,卻也是神早已預備、未來要為主所用的恩賜。

夾縫中的驚險圍捕

那段童年的記憶雖然因歲月洗刷而顯得模糊,但有幾幕畫面,直到今天依然在我的腦海中閃爍著鮮明的色彩。那絕非偶然的記憶碎片,而是神刻意為我保留的生命印記。

我記得有一次逃學,過程特別驚險刺激。

那天我如法炮製,像往常一樣沿著熟悉的樓梯往下溜。沒想到,這一次老師發現了,竟然一路從天台追了下來,高喊著我的名字。我慌忙在狹窄的樓梯間往下奔跑,心臟怦怦亂跳。

就在我以為能順利逃回五樓家門口時,樓梯的另一端,母親剛好買完餸、提著菜籃,一級一級地從底層走上來。

那一瞬間,時間彷彿凝固。前有阿媽的堵截,後有老師的追兵,夾在樓梯正中間的我,進退維谷。那個心跳加速、不知所措的畫面,至今依然歷歷在目。那時的我只覺得那是小孩子調皮的代價,卻不知道這個「前狼後虎」的夾縫處境,正是我未來大半生在世俗與信仰、任性與管教之間掙扎的縮影。

五樓矮欄河上的生死調度

如果說逃學只是一場童稚的惡作劇,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,則是一場真正與「死亡」擦身而過的屬靈震撼。 老舊徙置區的建築設計在今天看來非常危險,走廊的欄河(護欄)建得極其矮。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害怕,更不知道什麼叫「死亡」。當時的翠屏邨環境複雜,走廊上總會看見一些游手好閒的邊緣青年,或者是當地的古惑仔。他們整天無所事事,最喜歡整個人跨坐在那條矮欄河上,抽著煙、一邊大聲聊天。

在一個四、五歲小男孩盲目與虛榮的眼裡,竟然覺得那些古惑仔的舉動「好有型」。

在這種罪性的盲從與虛榮心驅使下,我開始有樣學樣。趁著大人不注意,我偷偷爬上了那條矮欄河,嘗試學著他們的樣子,把雙腳懸空在五樓的高空,搖晃著,享受著那種危險的快感。

那是一次真正的失控。

有一次,我成功爬了上去,大半個身軀已經壓在欄河的外側。就在我得意忘形之際,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。整個人重心猛地往外一歪,眼看著就要從五樓直接跌落堅硬的街面!

在那個非死即殘、連呼救都來不及的絕對絕境中——完全沒有預兆地,老爸剛好放工回家走到這裡。他一抬頭,正好看到了這驚險萬分的一幕。他沒有半點猶豫,一個箭步瘋狂衝上來,在最千鈞一髮、身體即將墜落的關頭,一伸手,死死地將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!

如果老爸遲了一秒放工、如果他走慢了一步……我的人生在四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宣告終結,根本不會有後來的成長,更不會有今天的機會可以將自己的過去寫下來。這絕對不是巧合,這只能是神在背後最精準的時空調度。祂知道這個無知的小男孩正在盲目模仿世界的敗壞,祂看顧了我的軟弱,用祂精準的恩典,保住了我這條當時甚至根本還不認識祂的生命。

密織的恩典網絡

除了驚險的拯救,神在那個時候,其實就已經用最親密的家庭網絡,將我緊緊地托住了。

那時我們整個家族都緊密地凝聚在翠屏邨裡。我的阿嫲和姑姐住在第五座,姑姐家就在五樓,我們的單位在建築結構上剛好是「背對背」。而我左右最親近的親戚中,對我影響最深的,是住在第十九座的外婆。

外婆對我疼愛有加,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她用盡所有的溫柔守護著我的童年。那時候外婆住的十九座,環境其實相當惡劣與落後。那是一個本就極其狹小的單位,卻為了生活,還要用木板在中間硬生生隔開成兩邊。木板的另外那一邊,住的是一個跟我們家完全不相識的陌生人,彼此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,環境既侷促又缺乏私隱。然而,不論生活多麼艱難,外婆那扇小小的門,卻永遠為我敞開。

我記得小時候自己不知因為什麼原因,常常咳嗽,而且每次發作都咳得撕心裂肺。外婆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。她深知我的父母每天為了生活奔波勞碌、工作極其操勞,她害怕我半夜劇烈的咳嗽聲會吵醒他們,影響他們第二天返工休息。於是,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裡,外婆總是不辭勞苦地把我帶回她那間十九座、與陌生人合住一屋的狹小房間裡照顧。在那間點著微弱燈光、雖然清貧卻無比溫暖的小屋裡,外婆的安撫,成了我年幼時最強大的避風港。

在那些日子裡,外婆也總是盡力滿足我的童心。當時的翠屏邨裡有一些小型的遊樂場,旁邊總有可以租借兒童小型單車的攤檔。那時家裡條件不好,租一次單車對我們而言是一筆奢侈的開銷。但外婆從不吝嗇,每當我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孩子玩耍時,外婆就算自己省吃儉用,也一定會掏出零錢,樂意地租下一輛小單車,微笑著看我在屋邨的空地上興奮地踩著。

那輛單車載著我童年最純粹的快樂,也載著外婆對我毫無保留的愛。時至今日,當我坐在桌前寫下這段歷史,心中依然強烈地掛念著天上的外婆。長大後我才明白,外婆的愛,不只是家族的緣分,更是神在起航點為我鋪設最溫暖的恩典網絡。

一九七六到一九八二,這六年的翠屏邨歲月,在歷史的長河中看似平凡如塵。但在至高之處,主耶穌的雙手其實早就已經溫柔地托住了我。祂任憑我淘氣,祂給予我聰明;祂在夾縫中管教我,在五樓的矮圍欄上救了我的命,更賜給我一位無私愛我的外婆,在清貧、狹窄與病痛中緊緊抱著我。這個在天台基督教幼稚園逃學、在死亡邊緣試探的小男孩絕對想不到,五十年後,他會坐在桌前,用顫抖而感恩的文字寫下這段歷史,來見證這位從起航點就深愛著祂的——主耶穌基督。

這不是迷航的終點,這只是微光中的第一步。

1 走出象牙塔的探索:變遷中的少年航線

屬靈宣告

你出你入,耶和華必保護你,從今時直到永遠。——詩篇 121:8

站在五十歲的人生節點回望過去,我才驚覺,當年的我以為自己只是在按部就班地上學、經歷搬遷,甚至在少年的迷惘中放棄掙扎;但神的恩典早已化作無形的手,在那些看似混亂與巧合的際遇中,精準地為我未來的生命航線,做出了一場跨越太平洋的跨國調度。

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九年,是我走出童年象牙塔、驚覺世界正在劇烈變遷的七年,也是少年反叛的航線在風浪中悄悄成形的轉折點。

安基苑的新起點與體制下的反叛

一九八二年,我六歲那年,我們全家迎來了一個巨大的轉變。我們告別了喧鬧、龍蛇混雜的觀塘翠屏邨徙置區,搬進了牛頭角的安基苑。搬入環境舒適的居屋屋苑,生活品質雖然提升了,但少年生命裡的風浪,卻正要在新的體制裡悄悄起航。

那年,我入讀了聖公會基顯小學。神為我又再安排六年的基督教教育!

當時的小學實行上下午班制,我的小學生涯都是就讀下午班,只有星期六需要每隔一週返上午半天。

每天上學的例會上,整個校園都會迴響著唱聖詩與祈禱的聲音。在那樣日復一日的薰陶下,我自小就將主禱文背得瓜熟蒂爛。文字在口中複誦,但那時候的我,心靈其實尚未真正與這位神相遇。宗教的儀式,並沒有立刻馴服我骨子裡那股天生反叛的靈魂。

一到三年級時,我的成績並不理想,調皮搗蛋的性格讓我成了老師眼中的頭痛人物。有一次,因為功課做得太差,我被老師狠狠懲罰留堂。那是一個漫長而壓抑的下午,直到晚上七點,天色早已全黑,我抬頭看見整個教員室和寫字樓空無一人,寂靜得讓人窒息。那一刻,骨子裡那股逃學的反叛衝動再度爆發——我竟然直接偷偷溜出校門,獨自一人溜回了家!直到老師驚慌地打電話給我阿媽,這場逃跑事件才徹底敗露。

這場風波成了我童年的分水嶺。為了盯緊我的學業、壓制我的反叛,阿媽做出了一個極其嚴厲的決定:每個星期六、日,她都強行把我送到姑姐家裡,由長輩全天候監督補習。

當其他小朋友週末都能玩樂、享受童年時,我卻被困在死氣沉沉的書桌前,對著寫不完的作業。這對當時年幼的我來說,是一個極大的心靈打擊。雖然在這種高壓政策下,我的成績確實被逼得尚算不錯,但一顆少年反叛與抗拒體制的心,卻也在此刻深深地埋下了種子。

家族的聚散與嘉年華的微光

在姑姐家補習的那段日子,雖然枯燥,卻也讓我第一次對家庭有了更複雜的體會。那時候,堂妹間中也會一起來補習,但最常陪著我讀書的,是我的家姐。

家姐其實一直都住在阿嫲和姑姐家裡。每當看著她,我小小的世界裡就會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情緒。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聚散與無奈——她那麼早便離開了我們的家庭,搬去與親戚同住。我不知道她心裡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,但在我眼裡,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分別。在補習的枯燥與壓抑中,看著家姐的身影,我心裡總會多出一份隱隱的疼惜。

不過,少年的世界裡也有純粹的快樂。

父親當時在地下鐵路公司工作。每逢聖誕節,他總能從公司拿到攤位遊戲票,讓我們可以去參加地鐵公司舉辦的大型聖誕嘉年華。那裡有數不盡的攤位遊戲,當中讓人期待的,就是贏取豐富的聖誕禮物。

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聖誕節的真正意義,也不知道馬槽裡降生的嬰孩是誰。但就在那些歡笑、禮物,與學校那本崇拜手冊的交織中,神其實已經在我的潛意識裡,刻下了耶穌基督曾在這世上存活過的印記。

有一次,我又因為調皮被老師懲罰,罰抄崇拜手冊裡的經文整整十次。雖然時至今日,我早已忘記那兩段經文的具體字句,但那次深刻的懲罰,卻讓神的話語以一種奇特而強硬的方式,狠狠地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。

在制度的鞭策與內心反叛的拉扯中,靠著神賜予的聰明,我在小學六年級時迎來了學業的峰值。那年,我竟然拿到了全科A的優異成績,並順利派位升讀了離家不遠的學校——觀塘官立中學。

中一的墜落與跨越太平洋的起飛

一九八八年,我帶著一絲少年的驕傲與自信,跨進了中學的門檻。 上半學期,我的成績依然維持在一定的水準,在學校裡考取了全級二十多名。然而,這條看似順遂、即將步入康莊大道的航線,卻在下半學期迎來了毀滅性的劇變。

那一年,阿爸阿媽帶回了一個震撼的消息:我們全家即將連根拔起,移民加拿大。

這個消息對一個剛要在香港建立社交圈子、習慣了安基苑生活、滿心期待中學生活的十三歲少年來說,無異於一場晴天霹靂。我內心塞滿了恐懼及興奮——我即將失去所有熟悉的朋友、親戚,以及我所熱愛的一切環境,但又充滿着期待。

那種深深的失落感與對未知未來的巨大迷惘,瞬間抽乾了我讀書的所有動力。我的內心升起了一股玉石俱焚的反叛,徹底放棄了掙扎,任由生命航線失控。我心想:反正都要走了,讀得再好還有什麼用? 下半學期,我的成績一落千丈,直接墜落到差不多全班包尾的慘狀。看著成績單上刺眼的數字,少年的世界彷彿在一夜之間崩塌了。我帶著滿身的失敗感、迷惘與抗拒,準備踏上那條跨越太平洋的未知之路。

然而,如今五十歲的我重新審視那一刻的墜落,才終於看懂了神那驚人而精準的調度。

那時的香港,正處於一九八九年大時代劇烈動盪的前夕,整個社會暗流湧動、人心惶惶。神看見了這個曾經在五樓欄河上盲目模仿世界的男孩,也看見了這個在中學校園裡因恐懼而陷入自棄的少年。祂知道,如果任由我繼續留在高度壓力的香港社會,以我那顆逐漸膨脹的反叛之心,以及下半學期開始自暴自棄的性格,我極有可能會在往後的日子裡徹底走偏,甚至被大環境的巨浪無情吞噬。

於是,在一九八九年這個歷史的轉折點上,祂親手拉動了命運的閘門,用一種近乎連根拔起的強硬方式,將我從即將失控的香港航線中抱了起來,強行安置在前往加拿大的飛機上。

我放棄了中一的學業,但神沒有放棄我。跨越太平洋的航線已經開闢,那精準的恩典,早已在彼岸那片楓葉之國,為我預備了重生的起點。

2 彼岸的重塑:楓葉國度下的青春啟航

屬靈宣告

耶和華必在你前面行;祂必與你同在,必不撇下你,也不丟棄你。不要懼怕,也不要驚惶。——申命記 31:8

十三歲那年,我被連根拔起,扔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。站在五十歲的今天回望那段青春期,我曾為自己的懶散、放縱與錯失的求學時光感到深深的後悔;但我亦終於看懂,原來在我因受傷而憤然轉身離開教會、以為自己被神丟棄的時候,祂其實早就走在我前面,在彼岸的風浪中,悄悄為我佈下了一張精密的恩典網絡。

異鄉的文化衝擊與漫長的返學路

一九八九年,帶著中一考試包尾的失落與對未知的恐懼,我踏上了加拿大的土地。這裡的一切對我而言都人生路不熟,語言不通、文化交織,我和家姐一來到,就被編進了中學的ESL(英語非母語課程)班。

剛開始的時候,日子彷彿還算平靜。雖然我們家並不富有,但全家人的心靠得很緊,生活過得十分融洽。我除了返學,其餘時間都要像家姐一樣,去餐館打工做兼職貼補家用。那時雖然要兼顧學業與兼職,但因為有家人的陪伴,其實並不覺得辛苦。特別是家裡還有兩個小我六歲、孖生的細妹,她們以前在牛頭角安基苑時就跟我的感情非常好。在異鄉寂寞的歲月裡,我們這群兄弟姊妹成了彼此最堅實的避風港,一齊熬過頭一年最辛苦的適應期。

然而,更大的考驗在第二年悄悄來臨。因為家裡搬到了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,我和家姐每日返學放學,每天竟然要在來回路上足足耗費差不多三個小時搭車。漫長的交通、無法真正融入的加拿大主流文化、以及心底對香港故土無盡的懷念,開始一點一滴地蠶食我讀書的心機。在課堂上,除了數學和科學靠著神賜的天賦還能做到比較好之外,其他科目都變得不過不失。我的生命航線,在日復一日的漫長車程中,再次陷入了隨波逐流的迷航。

十七歲的初戀與教會的短暫停泊

到了十一、十二年級,那是計算分數、決定能否升讀大學的關鍵時刻。面對未來的壓力和自己的力不從心,我緊張到了極點,甚至再次產生了自暴自棄、想要徹底放棄不想讀下去的念頭。

就在這個生命防線最脆弱的時刻,我十七歲了。那年,我遇到了一個喜歡的對象。 她是一個在基督教家庭長大、信仰根基深厚的女孩。為了追求她,也為了能跟她有共同的話題,我開始走進了本地的教會。那兩年的時間裡,我自以為聚會得相當誠心,差不多每個星期日都會準時出席崇拜。

期間有一次,我報名參加了教會的夏令營。那次經歷,讓我第一次深深體會到什麼是毫無保留的基督之愛。當時有一位極其虔誠的姊妹,她完全不介意付出時間與精力,竟然獨自一人開了一個半鐘頭車,專程從溫哥華來到素里接我。接到我之後,我們又一起開了一個多鐘頭車才到達夏令營的營地;直到夏令營結束,她又不辭勞苦地開著長途車,安全地把我送回家中。

這麼多年過去了,那沿途的風景、車廂裡的分享,以及那位姊妹帶給我的溫暖,直到今天我依然歷歷在目。那時候的我不懂,但現在的我明白了——她做這一切,完全是出於一顆真實為神工作、甘心服事靈魂的心。神就是透過這位毫無怨言的天使,在我不懂事的青春期裡,讓我親眼看見了信仰最真實的溫度。

然而,這場由人的情愛驅使的聚會,最終還是在風浪中破碎。當那一天,我所仰慕的女孩冷冷地對我說「我們是不可能發展」的時候,我純真的少年心碎了一地。伴隨著極大的痛苦與面子上的打擊,我的羞憤轉化成了對教會的抗拒——我立刻離開了教會,再也不想踏進那扇門一步。

隱形的伏筆與遲來的懊悔

離開教會後,我開始用更放縱、更自暴自棄的方式來麻痺自己。我不再努力求學,將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逃避現實上。

直到今天,每當回想起那段時光,我的內心依然會湧起深深的後悔。我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那麼懶散、為什麼意志那麼薄弱,沒有好好珍惜讀書的機會,更後悔自己親手關上了那扇認識神的門。

但我如今才驚覺,人的失控,從來不曾嚇跑神精準的恩典。 第一,神在我們剛到步、人生路不熟的艱難時刻,就精準地安排我結識了阿 Paul。他是我在加拿大認識的第一個同樣從香港移民過來的同鄉朋友。我們最早在第八級(Grade 8)的時候就已經相遇相識,那時候的我們只是普通的少年玩伴,我完全想像不到,這個在異鄉起點就出現在我生命裡的同胞,竟然是神在三十年前就悄悄埋下的屬靈伏筆,預備在未來的日子裡,為我引動一場生命的神蹟。

第二,我以為那兩年我是為了女孩才返教會,是一場空歡喜;但神的算計何等深遠!祂竟然借用了一個少年人最單純的初戀渴望,將一個原本抗拒體制、在學校自暴自棄的叛逆少年,強行抓進教會裡安穩地坐了兩年!那兩年的崇拜、那位溫哥華姊妹不辭勞苦的長途車接送,就像是在乾涸的土壤裡埋下的冬眠種子。雖然我後來憤然離開,但種子已經種下,只等待神命定那場春雨的降臨。

我怪責自己的懶散,但神卻在我的遺憾裡編織拯救。前面是更加莫測的成人世界,但這位在我十七歲時曾拉過我的神,已經在前方默默等待我的歸航。

3 繁華夜空下的靈魂乞丐

屬靈宣告

只是罪在哪裡顯多,恩典就更顯多了。——羅馬書 5:20

從一九九六到二〇〇七年,這十年的歲月是我人生中走得最黑暗、最荒唐,也最讓我感到愧咎的一段航程。站在五十歲的今天回望,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那個世界的泥潭裡陷得那麼深。但最奇妙的恩典莫過於,當我徹底背棄神、甚至踐踏自己人生時,神非但沒有降罰,反而伸出祂隱形的手,在無數次險境中保全了我的性命,甚至賜下兒女。祂一直在等我,等這條在驚濤駭浪中撞得粉碎的破船,終有一天懂得回航。

香港夜空下的學壞、打交與至暗時刻

一九九六年,年少輕狂的我,做了一個決定——我離開了加拿大的家人,獨自一人跟隨幾位朋友返回了香港。那時的我,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異鄉的沉悶,卻不知道自己正一頭栽進世界最大的大熔爐與引誘之中。

回港之初,神其實給了我一個極好的起點。憑著在加拿大練就的英語能力,我順利考入了國泰航空工作,這在旁人眼裡是一份令人羨慕的職業。然而,骨子裡那股反叛與浮躁讓我根本不懂得珍惜,不久後我便離開了國泰,轉做一些基層的文職工作。面對每個月微薄的薪水,強烈的虛榮心與貪婪開始在心底作祟。嫌賺錢慢的我,生命航線徹底偏離。

我開始學壞了。那時的我,置身於一個是非混淆、秩序邊緣的泥淖之中。周遭充斥著血氣與衝動,一言不合便以拳頭和暴力解決問題,成了那個環境裡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則。甚至在強烈的名利誘惑下,遊走在世俗利益的灰色地帶與邊緣。那段日子的香港,夜空雖然璀璨,但我的靈魂卻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與恐懼之中。我在名利與暴力的邊緣瘋狂試探。那是一條隨時會迷失、甚至毀掉前途的絕路。但在那個迷潭裡,我卻越陷越深,完全失去了自拔的能力。然而,即便是走到了如此不堪的絕境,我最終亦都慶幸,在經歷了無數轉折後,才極其艱難地全身而退,平安走回正途。 **第一段婚姻、兒女的出生與無言的遺憾*

在這段混亂、迷茫的生活中,時間來到了二〇〇〇年,那年我遇到了我的第一任太太。 坦白地承認,當時的我,靈魂其實根本還未成熟,也缺乏一個男人該有的責任感。我們在二〇〇二年正式結婚,隨後在二〇〇三年,迎來了我的第一個女兒。在那幾年裡,我的生活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,在加拿大與香港之間來來回回,心靈始終找不到安頓的港口。直到二〇〇七年,我們再次決定返回香港定居,不久後兒子也相繼出生了。

兒女的降生固然是神賜予的產業,但這段家庭的建立,卻成了我心中至今無法抹去的遺憾與虧欠。老實地坦白,我當時對第一任太太並不是真正的愛。在內心最自私、最黑暗的時期裡,我帶著滿身的戾氣與世界的惡習進入了婚姻,不僅無法給予她一份純粹、安穩的愛,更在彼此的拉扯中,對她造成了極大的傷害。

看著這段破碎與不成熟的關係,以及繈褓中的兒女,我心中充滿了對她的虧欠與對不起。人的自私,讓這條家庭的船在剛起航時就已經傷痕累累。那時候的我,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收拾這個由自己親手造成的殘局。

在泥潭中被保留的性命與伏筆

這十年,我走得一敗塗地:工作未有珍惜、誤入歧途、傷害了很多無辜的人。如果按照世界的公義與因果,我這條在血氣中暴走、在懸崖邊瘋狂試探的生命,早就該在某個無人的黑夜裡被世界無情地吞噬,在命運的制裁下粉碎。然而,即便是走到了如此不堪的絕境,我最終亦都慶幸,經歷了無數轉折後,還是很困難地可以走回正途。 而這,就是主耶穌精準的恩典最不可思議的地方。

祂在暗中差派天使,護衛著這個在隨波逐流、在罪疚中失落的罪人。在無數個驚心動魄的黑夜裡,祂活生生留住了我的性命,沒讓我在泥潭中徹底溺斃。不僅如此,祂還在二〇〇三年和二〇〇七年,將一對寶貴的兒女帶到我的生命中——這兩個流著我血液的生命,成了神拉住我、不讓我徹底瘋狂墮落的無形錨鏈。每當看著孩子純潔的眼神,我那顆狂妄的心才得以稍稍安定。

我對第一任太太留下了至今的遺憾,但我相信,神容許這段痛徹心扉的經歷發生,是要徹底砸碎我的驕傲,讓我在多年後真正懂得什麼是愛、什麼是虧欠。 二〇〇七年,我站在香港定居的起點上,身邊多了一對兒女,身後是十年的荒唐與罪咎。航線看似已經撞得支離破碎,但神精密的劇本才剛要進入最精彩的下半場。 4 巔峰處的靈魂迷失:風暴之中的救贖與轉航 第一節:名利場的直升機

屬靈宣告

人若賺得全世界,賠上自己的生命,有什麼益處呢?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?——馬太福音 16:26

二零零八年,經歷了前一段人生的荒唐與混亂,我帶著滿身的疲憊與傷痕,在香港的街頭尋找一個可以安頓的港口。正是在那一年,我迎來了生命中極其重要的轉機。我慶幸遇到了我現任的太太,一位對我無微不至、用極大的愛與包容托住我的女人。那時候的我一無所有,但她卻沒有嫌棄我的過去,用她溫柔的雙手,在我的生命荒原上注入了一股清泉。這份愛,成了我往後幾年拼命在事業上證明自己的最大動力。

當時的香港,作為全球首屈一指的國際物流與航運樞紐,正處於黃金時代的頂峰。數以萬計的貨櫃每天在葵青碼頭裝卸,跨境電商與中港貿易的瘋狂節奏,像一具巨大的引擎,推動著這座城市的財富不斷翻滾。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,神給了我超乎想像的恩典,讓我得以入職一間在全球享負盛名、規模龐大的知名物流貨運代理公司。

起初進去的時候,我不過是整個龐大企業機器裡最微不足道的一顆螺絲釘。我的起點極其基礎,只是一個負責處理繁瑣單據、對單的基層文員。每天面對著堆積如山的提單與電腦螢幕上閃爍不停的數據,工作雖然枯燥,但靠著神賜予我的聰明、敏銳的邏輯以及對數字及電腦的天賦,我很快就在龐大的辦公室裡脫穎而出。

因著神的預備與命定的時間,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不少伯樂。在物流業這個講求速度與手段的江湖裡,幾位身居高位的管理層看中了我的辦事能力與果斷的性格。在他們的額外看顧、提攜與賞識下,我的職場生涯不再是按部就班的爬樓梯,而是像坐上了直升機一樣,以令人眩暈的速度飛速攀升。

僅僅幾年的時間,我便從那個每天看人臉色、領取微薄薪水的底層文員,一路破格擢升為掌控實權、管理區域分包業務的區域承包商經理。

這是一個掌握著龐大資源與資金流向的實權職位。在物流業的食物鏈中,這個職位握有決定將跨界車隊配額判給哪一家分包商的絕對權力。那一刻,三十多歲的我,站在了事業的巔峰。每天電話響個不停,無數的分包商、車隊老闆圍繞在我的身邊,用盡各種奉承的話語,只為了能從我手中分得一杯羹。 高處的風光是如此耀眼,卻也最容易讓人缺氧。

那時候的我,耳邊全是讚美與巴結的聲音。這種突如其來的權勢與地位,並沒有讓我的靈魂保持清醒,反而像一劑烈性毒藥,徹底激發了我內心最深處、潛伏多年的驕傲與自大。我忘記了這一切的順遂其實全是神背後的恩典與預備,我開始將所有的功勞歸結於自己的聰明才智與手腕。

錢賺得太快、權來得太容易,生命航線的初心,就在這陣名利場的眩暈狂風中,一步步被蠶食殆盡。那個曾經在五樓欄河邊驚險活下來的小男孩,在經歷了多年的失敗後,終於在名利的直升機上,迎來了另一場更具毀滅性的靈魂迷航。

第二節:深夜床角的淚水與不義的財富

屬靈宣告

人有惡眼想要急速發財,卻不知窮乏必臨到他身。——箴言 28:22 貪財是萬惡之根。有人貪戀錢財,就被引誘離了真道,用許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。——提摩太前書 6:10

自二零一三年起,我坐在那台名利的直升機上,看著手中的權力一天比一天穩固,內心那頭名為「貪婪」的野獸終於破籠而出。

在充滿誘惑的名利場裡,當一個人掌握了資源的分配權,身邊的灰色地帶與試探便會排山倒海而來。一個自私的念頭在我的心底瘋狂滋長:既然世界都在追逐利益,為什麼我不能把手伸得更遠、賺得更多?在名利的矇蔽下,我開始利用自己的職務便利,在商業規範的邊緣瘋狂試探,甚至走上了一條違背誠信、試圖中飽私囊的歧途。

那是一條被盲目與貪婪驅使的道路。隨著那段時期物質生活變得優渥,財富累積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。源源不絕的物質享受像流水一樣湧進我的生活,帶來的卻是無盡的虛浮與迷惘。

那些輕易得來的金錢與權力,帶來了極大的虛榮與掌控感,讓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徹底膨脹。有了這些物質的支撐,我開始徹底迷失在香港璀璨卻空虛的夜空下,沉迷於外面的花天酒地。我成日出去應酬飲酒,流連於各大酒局與高級娛樂場所。

在那些紙醉金迷、讚美與巴結聲中,我將內心的自私與私欲放到了最大。我以為自己贏了全世界,卻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靈魂墜落的深淵。

然而,神的公義與憐憫是並存的。即便在如此荒唐與失控的生活中,神依然沒有收回祂慈愛的雙手,祂在我的精神荒蕪中,賜下了生命中最美麗的禮物。

二零一五年十二月,我和現任太太迎來了我們第一個女兒。看著產房裡那個弱小而純潔的生命,那一刻,我內心湧現了無比的震撼與感動,直到今天,依然刻骨銘心、無法忘記。接著在二零一七年三月,第二個女兒也相繼降生。這兩個天真爛漫、流著我血液的女兒,是神賜給我生命中極其宏大而神聖的產業,也是我冰冷名利世界裡唯一的純潔微光。

可悲的是,那時的我已經被世界的私欲矇蔽了雙眼。金錢與酒精麻痺了我的良知,即便家中有兩位如此可愛、尚在繈褓中需要悉心照料的女兒,我依然貪戀外面的虛榮應酬。我常常撇下太太留在家中,讓她只能與外母一同艱難地支撐著家,獨自面對照顧兩位年幼女兒的沉重精神負擔。在深夜裡,當她最需要丈夫依靠的時候,我卻在煙酒瀰漫的酒局裡高談闊論。

我至今仍有一個刻骨銘心、每每想起都感到萬分遺憾、痛徹心扉的畫面。

那是一個漆黑的深夜,我又一次在外面飲到酩酊大醉。踩著蹣跚而搖晃的步伐,我帶著滿身的酒氣與疲憊,搖搖晃晃地返回家中。當我輕輕推開沉重的房門,房間裡沒有開大燈,只有一盞微弱、冰冷的夜燈在黑暗中搖曳。 借著微光,我看見我的太太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床角。因為長期承受著偽裝的堅強、無盡的委屈、孤獨與無助,她整個人縮成了一團,瑟縮在那裡,雙肩劇烈地顫抖著,正在無聲地痛哭。

那一幕,像是利刃一樣狠狠地刺進了我殘存的良知裡。那一刻,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酒精味與沉重感。太太用了她生命中最大的愛與包容,去忍耐我的荒唐、自私與狂妄。而我卻為了外面那些虛浮的名利、那些帶不走的不義之財,對自己最親近的家人如此不公、如此殘忍。

那一個深夜的床角,成了我這輩子心頭最深的刺,也是我靈魂腐爛的鐵證。回頭看,那時的我坐在名利的直升機上看似風光無限、人人稱羨,實則內心早已破敗不堪,我建立的家庭正走向崩塌,我的靈魂也已走到了粉身碎骨的懸崖邊緣。 第三節:大時代風暴與神聖勒馬

屬靈宣告

耶和華說:我知道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,不是降災禍的意念,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。——耶利米書 29:11

如果我繼續留在香港那條名利雙收的道路上狂奔,在無盡的物質引誘與虛榮巴結下,我一定會逐漸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自私惡魔。到了那個時候,等待我的必然是家庭的徹底破裂,以及靈魂的永劫不復。然而,人的失控從來不會嚇跑神精準的調度,祂拯救我的劇本,竟然早已與整個大時代的命運悄悄編織了在一起。

在二零一四到二零一九年之間,香港這座城市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歷史巨變。原本繁華穩定的社會大環境,在接二連三的政治動盪與街頭風暴中變得人心惶惶,空氣中瀰漫著對未來的焦慮與不安。

當時,我手頭上累積的資金與資產雖然還在穩步增長,生活也算得上安穩,但看著這座城市的劇烈變遷,我的內心也開始升起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動盪感。那是神藉著環境在我心裡敲響的警鐘。

然而,人世間的安逸從非永恆。正當我沉浸在眼前的平穩生活時,時代的巨輪已悄然轉動。轉眼到了二〇二〇年,一場席捲全球的大環境變局,頓時打破了所有的平靜,面對香港大環境的持續風暴,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終於做出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:我要帶著現任太太與兩個年幼的女兒,再次連根拔起,離開香港這個名利是非場,返回加拿大定居。

這個決定做起來並不容易。這意味著我必須親手放棄在香港奮鬥多年、如日中天的權勢與高薪厚職。更讓我心痛的是,前妻所生的兒女在經過深思熟慮後,決定不跟隨我們一同前來。看著逐漸長大的他們,我內心充滿了萬分的不捨,但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最終我也沒有勉強他們。在登機的那一刻,我只能將這份對他們的無盡牽掛與無法彌補的遺憾,深深地埋藏在時間的河流裡。

坦白地說,直到此時此刻,假如單純從世俗的利益、金錢和事業發展的眼光來看,我不知道二零二零年放棄香港的一切、逃離名利場回到加拿大的決定,究竟是對還是錯。來到加拿大後,我們要重新面對生活上的重重不適應與文化的重新調整。

但如果將眼光拉高,從屬靈的精密調度來看,我百分之百肯定:這是一個極其精準、神聖的強行勒馬!

神看見了那個在香港深夜裡因名利而狂妄自大、因飲酒應酬而失控迷走的羔羊,祂知道當時的我已经徹底被利益矇蔽了雙眼,根本無法靠著自己的意志清醒過來。如果不用極端的手段,我絕對不可能放手。於是,這位愛我至深的神,竟然借用了整個大時代的歷史風暴,強行拉動了調度的閘門。祂用大環境的巨浪逼著我放下香港的所有權勢與名利,把我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,強行抱回了加拿大這片樸實、安靜的土地。

這一步跨越,雖然看似是被迫的遷徙,卻在無形中切斷了我在香港一切罪惡的根源與名利的引誘。 正是在加拿大這片能讓人徹底安靜下來的土地上,那個被名利塞滿、狂妄自大的靈魂,才終於有機會被砸碎、被清空。如果我沒有在二零二零年返回加拿大,我今天可能依然在香港的酒局裡沉淪,在不義與自私中走向毀滅。神用一場大時代的風暴,硬生生換回了我這個悖逆惡人的生命。正是因為這場驚險的回航,我才終於在不久的將來,有機會真正清醒過來,去遇見這位一直默默守護著我、何等偉大而公義的神。 5

死而復活的歸航——耶穌親自叫醒的重生靈魂

第一節:再度啟動的逃跑機制與健忘的靈魂

屬靈宣告

我必領盲人走他們所不認識的道,引導他們走他們所不看明的路。我必使黑暗在他們面前變為光明,使彎曲路變為平直。這些事我都要行,並不撇下他們。——以賽亞書 42:16

二零二零年,當我帶著現任太太與兩個年幼的女兒,再次連根拔起返回加拿大定居時,我的內心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平靜。

那是一場夾雜著無奈與遺憾的旅程。前妻所生的兒女在經過深思熟慮後,最終決定留在香港,不跟著我們一齊過來。坐在飛機的客艙裡,看著機窗外的雲層漸漸掩蓋了那座我呼風喚雨多年的城市,我的心中五味雜陳。我深知自己拋下了許多無法割捨的骨肉牽掛,這讓我的異鄉新起點,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與揮之不去的愧疚。

回到加拿大的第一年,生活上的極其不適應,像冰冷的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將我們淹沒。 雖然神一開始就恩待我們,藉著一份入息相當不錯的工作,讓我們得以在二零二一年二月順利買下了來到這裡的第一間屋。然而,因為買屋選址的失誤,我們住得極其不開心。每天看著窗外陌生、冷清且漫長的加拿大街景,周遭環境的冷漠與主流文化的巨大隔閡,讓我的內心變得越來越浮躁。在香港時那種當經理、事事順心的優越感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落差、孤獨與心理失衡。我開始懷疑自己,二零二零年的放手到底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?

雪上加霜的是,到了同年的四月,命運無情地給了我一記沉重的悶棍——我突然被這間公司無理解僱了。 看著那封冰冷的解僱信,我內心積壓多年的怨氣與反叛再次如火山般爆發。沒有了工作,意味著源源不絕的經濟壓力,也意味著我在這片土地上最後一絲安全感的破滅。我對加拿大的生活徹底失去了信心,骨子裡那種只要遇到挫折與痛苦就想要逃跑的舊機制,在這一刻再度被猛烈啟動。

我的內心充滿了憤怒與不甘,對著命運吶喊:既然這裡不歡迎我,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受苦?香港有我的權勢,有我的朋友,那裡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! 於是,我徹底關上了心門,開始瞞著神,完全用自己的手段與世俗的方法瘋狂安排退路。我決定賣掉剛剛買下不久、住得不開心的第一間屋,甚至立刻聯絡了香港的老朋友,憑著我多年的物流管理經驗,很快就預備好了一份在香港待遇優厚的工作。

到了同年的八月,萬事俱備,我連返回香港的單程機票都已經買好了。看著客廳裡一件件打包好、貼上標籤的行李箱,我知道,只要一個星期後我登上那架跨越太平洋的飛機,我就能重新回到那個讓我魂牽夢縈、能帶給我無限虛榮的香港名利場。

然而,人的算計,終究敵不過神精準的攔阻。

就在距離登機僅僅剩下最後一個星期的某個清晨,微光剛剛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昏暗的房間。我突然從睡夢中驚醒,四周一片死寂。就在那一刻,我的大腦清明無比,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糊。就在那片寂靜中,我的腦海中竟然清晰、立體地響起了一把完全不屬於我自己的聲音。那聲音沒有任何雜質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震懾靈魂的力量,清清楚楚地對我說:嘗試去搵工。

那把聲音是如此真實,以至於我整個人直接愣在床上,心跳加速。那時的我,雖然心早已飛回了香港,對在加拿大重新找工作毫無心機,甚至抱著一種應付、甚至和這把清晨聲音開玩笑的敷衍心態,但冥冥之中,我還是順從了那股力量。我打開電腦,在求職網站上隨手發出了三封求職電郵。

意想不到的是,震撼的神蹟在第二天就發生了。 其中一間規模雖然不大,在收到電郵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即刻打電話給我。在面試後,對方老闆竟然對我的背景讚賞有加,決定立即聘請我擔任公司的營運經理,而且開出了一份相當不錯、足以維持我們全家體面生活的薪水。

看著這份突如來的聘書,我和太太糊里糊塗地站在客廳裡,看著那些已經打包好的行李,徹底呆住了。一邊是已經買好的回港機票,一邊是突然砸下來、同樣能證明我能力的加拿大經理職位。為了兩個年幼女兒的前途與這裡穩定的成長環境,在最後關頭,我和太太做了一個決定——我們撕掉了回港的機票,糊里糊塗地留了下來。

第二節:大年初一的刀鋒與孤獨的試煉

屬靈宣告

但我倚靠祢;我說:祢是我的神。我終身的事在祢手中。——詩篇 31:14-15

人往往在自以為生活最安穩的時候,才會猛然驚覺生命其實有多脆弱。在經歷了神那次透過「清晨聲音」的奇妙攔阻後,我們全家留了在加拿大,生活也漸漸步入了正軌。然而,正當我陶醉於物質的豐足,生活安穩的時候,我並不知道,身體裡那顆源自家族病史的定時炸彈,其實早已在暗中悄悄開始了死亡倒數。

我的家族一直有著沉重的肝癌病史陰影,我的阿爺在壯年時候就是因為肝癌撒手人寰,而我自己也一直有著肝炎的定性記錄。 回溯到二零二一年四月,那時候我剛經歷了無理解僱的風波,生活正處於動盪後的重組期。在一次常規的身體檢查中,家庭醫生本著嚴謹的態度(因為家庭肝炎歷史),為我安排了一次例行的肝部超聲波掃描。原本這只是無數醫學檢查中的一小步,沒想到,超聲波報告傳回診所時,醫生發現我的肝臟部位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極其細微的陰影。

當時,那位家庭醫生仔細看著螢幕上的模糊影像,用一種試圖安撫我的輕鬆語氣說道:「這看起來沒什麼大礙,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血管瘤,不需要太過擔心。」 醫生的這句診斷,在當時成了一劑致命的麻醉藥。我那顆頑梗、健忘的靈魂選擇了盲目相信這一切都安然無恙,於是,生活繼續在賺錢與享樂中運轉。因為醫生的樂觀判斷,這份報告被擱置了下來,直到大半年後的二零二一年十月,診所才按照常規流程,為我安排了一次正式的電腦斷層掃描(CT Scan)。

那段等待CT報告的日子,我對即將滅頂的災難毫無知覺。直到十二月的一個下午,電話突然響起。接通後,是專科醫生辦公室打來的,他不容置疑地命令我:「請你隔天早上,推掉所有事情,上來診所見醫生。」

第二天,當我坐在診室那張冰冷的椅子上,看著專科醫生那張無比凝重的臉時,我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終於被狠狠證實。CT掃描的報告就放在桌上,醫生指著影像,用低沉的聲音說:那個大半年多前被誤以為是普通的血管瘤,經過證實,是一個大過兩公分的惡性腫瘤。

「肝癌」這兩個沉重無比的字眼,像是一道驚雷,轟然在我的頭頂炸裂。兩公分,在醫學上意味著癌細胞已經跨越了初期微小的界線,必須立刻進行切除手術。所有的驕傲、自大、對未來的奢華規劃,在這一刻全部被無情砸碎。醫生隨即為我安排了手術,排期在二〇二二年一月十四日的早上十時。

然而,在這場攸關生死的考驗前夕,卻發生了一個因為我的無知而導致的混亂插曲。 一月十四日那天早上,我的內心充斥著極度的緊張與焦慮。因為從未經歷過如此大型的手術,我對醫學常識一竅不通,完全忽略了手術前必須嚴格禁食二十四小時的鐵律。早上八點,出於身體的本能與焦躁,我竟然照常吃了一頓飽飽的早餐。

當我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醫院,躺在預備床位上接受護士的例行詢問時,我隨口答道自己八點吃過東西。那一瞬間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護士臉色大變,隨即通知了麻醉師與外科醫生。

因為這頓在錯誤時間吃下的早餐,為了防止麻醉時發生嘔吐窒息的致命風險,醫生只能無可奈何地當場宣佈:今天的手術立刻取消,必須重新排期。

那一刻,我睡在醫院冰冷的待做手術病床上,看著周圍行色匆匆的醫護人員,內心湧起了無盡的懊惱、自責與深深的羞愧。我甚至在心裡痛罵自己的愚蠢,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指令都會忘記?眼看著就要切除的病灶,卻因為自己的荒唐而被迫繼續留在體內蔓延。

但如今行過半世紀,站在五十歲的屬靈高度回頭望去,我才明白,人的每一步差錯,其實都在神更深沉的劇本裡。這場看似愚蠢的延期,是神親手將手術的時間,安排到了二零二二年一月三十一日。那天,剛好是中國人農曆的年三十晚。

那時的加拿大,正處於新冠肺炎疫情(COVID-19)最為嚴峻、變種病毒肆虐的封鎖時期。整個溫哥華的醫療系統承受著巨大的壓力,醫院內部執行著近乎殘酷的隔離條例。 年三十晚那天清晨,天空灰濛濛的。在遙遠的異鄉加拿大,這裡沒有任何過年的氣氛,更沒有人在意這一天是華人團圓的節日。因為疫情的死規定,為了防止院內感染,醫院禁止任何家屬陪同或探訪。我只能孤身一人,連太太都無法在床邊握一握我的手,就被推進了那座死寂如冰窖的醫院大樓。

當我換上手術袍,獨自一人躺在冷峻的鋼鐵病床上時,四周只有醫療儀器發出的單調、冰冷的「嗶嗶」聲。窗外是加拿大封網時期空無一人的寂靜街道,室內是充滿了消毒水氣味、被白光照得慘白的長廊。

在那個原本應該舉家團聚、吃團年飯的時刻,我卻被一種極致的孤獨、恐懼與死寂緊緊包裹。那一刻,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在死亡面前的渺小。世界再大、錢賺得再多,當你躺在手術台上時,你依然是一個人,沒有人能替你承受那把即將切開肉體的痛。

當麻醉劑順著冰冷的針管緩緩推入我的靜脈,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。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,我看著頭頂巨大的無影燈,內心只剩下一片空白。那一刀下去,不僅僅是切除我身體裡那顆兩公分的肝癌腫瘤,更是神用一把公義的解剖刀,開始無情地剝離我靈魂深處積壓多年的污穢、不義與自私。 感謝神,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,癌細胞被乾淨地切除了。

出院的時候,看著肚皮上那道猙獰的傷口,我的內心確實湧起了一絲久違的感恩。為了向這位救了我一命的神表達一點微薄的謝意,我開始嘗試再次返教會聚會。然而,當時正值疫情最嚴重的特殊時期,教會的實體崇拜只能轉為線上聚會,或是在人數限制極其嚴格的會堂內進行。聚會的氣氛顯得沉悶而壓抑。其他時間團契亦只能在網上進行。

加上我那顆頑梗的浪子之心,其實並沒有真正被聖靈翻轉,我只是出於一種「禮尚往來」的功利心態想要還神的恩情。到了同年的五月,隨著身體漸漸康復,那種久坐教會的枯燥感再次襲來,我的耐性耗盡,又一次轉身離開了教會的門檻。

我以為自己靠著現代醫學與運氣,已經徹底打贏了這場癌症的硬仗,卻不知道,這不過是神對我這隻悖逆羔羊管教計劃裡的第一道溫和的門檻。我那健忘而狂妄的靈魂,需要一場更徹底的毀滅與死而復活,而那場真正要將我推進深切治療部、血壓跌破生命極限的靈魂巨浪,正埋伏在2023年的嚴冬裡,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到來。

第三節:十二月九日的死亡十字車與深切治療部幽谷

屬靈宣告

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為祢與我同在;祢的杖,祢的竿,都安慰我。——詩篇 23:4

二零二二年夏天,當我再一次因為頑梗與急躁而轉身離開教會後,日子在看似平靜的歲月裡悄悄流逝。那幾年,神在物質上對我的恩典依然寬厚,我的事業在研發測試劑的西人公司又再開始,我們買屋,有車有樓,全家過著物質充足而安穩的生活。在旁人眼中,我度過了癌症的難關,重新站上了生活的順境。然而,那個健忘的罪人,繼續在世界上安享一切,誤以為這一切的避風港都是理所當然,卻完全不知道上帝對我的忍耐與管教,已經來到了最驚心動魄的臨界點。

時間來到了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底。因為當時正值溫哥華流感與肺炎的高發季節,為了身體的防護,我前往診所打了一支肺炎預防針。原本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日常醫療防護,沒想到,這支預防針卻成了觸發我生命航線徹底覆滅的導火線。

到了十二月初,我的身體內部開始出現劇烈的神經系統反應。十二月六日那天,我突然毫無預兆地發起高燒。體溫計上的數字一路上升,三十九度、四十度,那是高燒不退的夜晚。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冰冷與灼熱,任何退燒藥都失去了作用。在十二月八日黃昏,我整個人陷入了嚴重的半昏迷狀態,躺在床上不吃不喝,完全失去了對外界時間與空間的感知能力。

那時候的我,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,大腦彷彿被一團厚重的濃霧死死籠罩,在黑暗的深淵裡不斷下墜。整個房間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焦慮,窗外是加拿大初冬陰冷的風,室內是太太無助的嘆息。任憑太太在床邊如何焦急地呼喚我的名字、試圖用湯匙餵我喝水,我的身體都毫無反應。 而真正的死神,在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九日的凌晨,終於撕開了最後的偽裝。

那是一個寂靜得讓人發慌的深夜。凌晨時分,躺在床上的我,身體突然發生了極其恐怖的異狀。在完全沒有任何預兆與意識的情況下,我的四肢開始劇烈地抽搐,整個人在床上瘋狂地痙攣、扭曲。我的牙關緊咬,發出可怕的咯咯聲,口中不斷吐出白沫,面色變紫黑色,反白眼。那是由於病毒侵襲與神經系統崩潰引發的嚴重神經癲癇大發作。

在那個驚心動魄的黑夜裡,守在床邊的太太親眼看著我面目猙獰、命懸一線的慘狀,她的精神防線在一瞬間被徹底擊碎。面對著即將失去丈夫的巨大驚恐與絕望,在深夜的顫抖與哭泣中,她用殘存的理智找了鄰居幫忙及撥打了緊急求救電話。

隨後,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了加拿大的黑夜。急救人員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社區的寧靜,將我抬上擔架的混亂場面,那時的我已經完全無知無覺。這條在名利與自私中漂流、失控了五十年的破船,終於在十二月九日這一天,撞上了生命中最致命的礁石,被十字車一路鳴笛,緊急送入了醫院的深切治療部。

我在深切治療部那張冰冷的病床上,在半昏迷狀態下躺了足足二十多天。

那是一場科學與醫學都感到束手無策的生死大戰。在送進深切治療部的頭三天,我的病情急劇惡化,嚴重的神經癲癇反覆摧殘著我的大腦皮層,身體的各項器官指標開始亮起紅燈。最危急的時候,我氧含量極底,血壓一度跌破了八十的生命極限。

在醫學常識上,這是一個隨時會引發心跳停止、大腦缺氧死亡的垂死臨界點。

然而,當我的肉體在病床上奄奄一息、毫無生機的時候,在那個凡人肉眼看不見的屬靈維度裡,我的靈魂卻正在經歷一場跨越天堂與地獄的超自然震撼遊歷。

在肉體徹底失去知覺的昏迷狀態中,我的靈魂彷彿輕盈地脫離了那具沉重、殘破的軀殼限制。畫面一轉,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美得無法用人間任何筆墨形容的境界。那裡充斥著絢麗、柔和、溫暖而神聖的光芒,那種光線不刺眼,卻能照亮靈魂最深處的陰暗。在那裡,沒有世俗的疲憊,沒有金錢的誘惑,更沒有一絲一毫的黑暗與肉體痛苦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想要落淚的極致平安與喜樂。在那片極美、絢麗的天堂邊緣,有一把無法抗拒的溫柔聲音傳來,問我想不想就這樣留下來。那一刻,洗淨了人間一切風塵的我,幾乎毫不考慮地在心底回答:我想永遠留在這裡。

可就在這生死臨界點的下一秒,周圍那片溫暖的光芒卻像被利刃撕裂般,突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劇變。 無底的黑暗如海嘯般瘋狂湧來,我的靈魂瞬間失重,被狠狠地拋進了一個恐怖至極的深淵。地面上鋪滿了赤熱發紅的鐵板與滾燙的火爐,那是一幅真實存在、讓人毛骨悚然的地獄景象。在那一刻,冰冷的審判砸向了我,我知道,如果此時沒有拯救,這就是我這個曾經在名利場裡狂妄、貪婪、背叛神的罪人,最應得的永恆終局。

就在我的靈魂即將在無邊的恐懼中徹底滅頂、肉體血壓跌破八十的絕境中——主耶穌基督,親自來到了我的病榻前。

我無法用人間的文字精準描繪那一幕的神聖與震撼。在那片天堂與地獄交織的混沌臨界點上,這位被我無數次轉身遺忘、無數次冷落背叛的神,非但沒有降下應得的審判與刑罰,反而帶著無盡的憐憫、慈愛與公義之光,親自站了在我的床前。祂伸出那雙在十字架上為我帶著釘痕的手,對著我這個瀕臨死亡、一敗塗地的悖逆羔羊,發出了一聲震徹整個靈魂與時空的呼喚。祂親自叫醒了我,用不容置疑的權柄命令我的靈魂:起身!

如果不是主耶穌在那個深夜病床前的親自叫醒,我的靈魂在二零二三年底就已經墜入了地獄的烈火,我的肉體也早已死在了深切治療部的病床上。是祂,用高天之上的無盡大能,在死亡將我吞噬的前一秒,硬生生拉住了我這條即將覆滅的破船。

當我經歷了漫長的靈魂回航,極其艱難地睜開雙眼時,四周是深切治療部冰冷、真實的醫療儀器與管線。我轉過頭,慶幸還可以見到我那一對可愛的寶貝女兒,他們帶着口罩及握着我的手,及看見我所至愛的太太站在身旁。那一刻,我大腦裡所有的世俗名利、虛浮財富與世界的喧囂,在一瞬間被神聖的力量完全洗刷乾淨。

我望著一直守護著我、從未離棄我的太太,眼淚不停地流,心裡滿是感恩與激動。我哽咽著,用盡全身僅餘的力氣,說出了死而復活後的第一句話:「我要返教會。」 歷經了肝癌的刀剖、深切治療部血壓破八十的死亡幽谷、天堂與地獄的親眼目睹,這隻任性逃跑、浪蕩了五十年的羔羊,終於在二零二三年寒冬的淚水中,下定決心要重回神的懷抱。而前方,還有更不可思議的大腦記憶體神蹟,正跨越三十年的時空,安靜地等待著我的歸航。

第四節:大腦記憶體的神蹟與餘生的無悔宣告

屬靈宣告

祂對我說:「我的恩典夠你用的,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。」所以,我更喜歡誇自己的軟弱,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。——哥林多後書 12:9

主耶穌基督在深切治療部的病榻前親自叫醒我的靈魂後,祂對我這隻頑梗羔羊的精密調度與醫治劇本,非但沒有結束,反而降下了大到讓人無法想像、神聖而偉大的驚天神蹟。

二零二四年一月四日,當時我的肉體經歷了大病初癒的極度虛弱,依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等待進一步的康復。就在某個剛剛清醒的瞬間,沒有任何外在刺激、沒有任何線索提示的情況下,我的大腦記憶體深處,竟然毫無預兆地、清晰無比地蹦出了一組數字。那是一串足足失聯了三十幾年、早已在歲月洪流中被遺忘得一乾二淨的電話號碼。那是在一九八九年我剛來加拿大時相識、卻已在漫長人生中徹底失去聯絡的摯友——阿Paul的電話號碼。

出院後,我懷著無比忐忑、甚至不敢置信的心情,照著腦海中那串神蹟般的數字,一級一級地按下了電話鍵。那一刻,震撼世界的屬靈神蹟在我眼前發生了。三十年的滄海桑田,三十年的大時代變遷,阿Paul媽媽的舊屋竟然從未搬遷,連那一串家居電話號碼也從未變過!

當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,伯母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,她竟然在三十年後依然認得我的聲音。原來,伯母一年之中只有半年的時間留在加拿大,而我打過去的那一秒鐘,她剛好就坐在加拿大的屋企裡接聽了這通電話。 順著這條不可思議的線索,我和失聯三十載的阿Paul重新相遇。在那一刻我才知道,原來他早已成為了一名返了二十幾年教會、信仰極其虔誠的基督徒。當時的我們都為這場重逢流下眼淚,但神對我的帶領,有著祂更深、更奇妙的次序與步調。

因為經歷了與死亡的擦身而過,看過天堂的絢麗與地獄的烈火,我深深明白生命的脆弱與無常。我害怕自己的生命會突然被神接走,我想藉著自己還有氣息、還能呼吸的時候,將我這一生的主權完全交託。於是在二零二四年十月,我和現任太太正式在教會一同經歷了浸禮。當我從受浸的水中走出來的那一刻,我淚流滿面,我知道自己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,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,而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。

就在我們完成了這場神聖的受浸、生命的主權正式歸入主的名下之後,至高的上帝竟然再次啟動了祂精密的工程。祂藉著阿Paul這位失而復得的屬靈兄弟,牽著我和太太的手,引領我們來到了他多年來固定聚會、滿有愛與真理的教會。

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,神在年初強行植入我大腦記憶體裡的那個電話號碼,不僅僅是為了讓我與老友重逢,更是為了在我們受浸之後,為我們全家預備一個最剛好、最溫暖的屬靈新家。現在,我們在頌恩堂裡與阿

Paul 一齊聚會、一齊敬拜、一齊在主裡扎根。這隻失控逃跑了五十年的船,在經歷重重風浪後,終於被神一步步帶領,穩穩地停泊在這片充滿恩典的磐石羊圈中。直到今天,在我寫下這本自傳的此時此刻,神經癲癇這個病依然留在我的身上,我的肉體限制依然是一場每天都要面對的硬仗。我每天都要靠吃高劑量的藥物來維持大腦系統的穩定,藥物的副作用讓我常常感到疲憊。甚至到了今天,我已經試到了醫生開給我的最後一隻藥,大腦的癲癇依然可能隨時頻繁發作。

每一次發作時那種痛到要死、全身痙攣的辛苦與肉體的無助感,依然像是撒旦加在我身上的刺。因為這個病,我不能像以前一樣開車四處遊玩,不能返工賺取世俗的名利,不能陪女兒玩刺激的遊戲,甚至連游水都不可以。有時因為肉體的極度辛苦,我的情緒還是會受到波動,控制不住發脾氣。

但我摸著肚子上的肝癌刀疤,看著顫抖的手,我的內心從來沒有一絲怨恨,取而代之的,是偉大到不能想像、滿溢出來的感恩! 一想到主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,為我這個曾經打交、犯罪、狂妄、貪婪的罪人,用祂神聖的寶血去清洗我一身的污穢時,祂為我承受的痛苦比我現在多出千倍、萬倍,我這點肉體的辛苦又算得了什麼?神非但沒有在我的罪惡中審判我,反而無數次留住我的命,在五樓欄河拉回我,在深切治療部叫醒我,祂給我買車買樓,還給我一個對我無微不至的現任太太和兩個如此可愛的女兒。祂給我的恩典,我一生一世都還不完。

我不知道我的生命還有多長,醫生的最後一隻藥能不能控制住病情,未來的日子會是怎樣,我通通都不知道。但我不再尋求『為什麼是我』的答案。我深信,我這一條在世界撞得粉碎的生命,自從交給神的那一天起,祂就一定會有祂最精準、最美好的安排。不論接下來我將要面對的結局是好或是不好,是肉體的完全醫治,還是帶著病痛去見主面,我都全心倚靠,欣然接受。

我或許不是一個擅長用言語去表達、去說漂亮話的人,但我寫下這本五十年的歷史,我最深刻的宗旨,就是要在餘生的每一天、在活著的每一個呼吸裡,都懷著最赤誠的感恩心情,去榮耀我的神。這是我生命的唯一方向。我只想在有生之年,拖著這具飽受癲癇折磨、且肝癌隨時可能再次發作的身體,真心實意地為神做工。哪怕我的文字很樸實,哪怕我的力量很微小,但我期盼能將這份平安分享給每一位在名利與絕望中迷航的靈魂。我想用我這條傷痕累累的生命溫柔地告訴你:不論你的人生此刻經歷著怎樣的破碎,只要遇見主耶穌的恩典,微光就總會穿透黑暗,世界因為有祂,就永遠還有希望。

一九七六年的起航點,肉身的阿爸在五樓矮欄河上用雙手強行拉回了我的命;二零二三年的死蔭幽谷,主耶穌在深切治療部的病榻前親自叫醒了我的靈。這條失控、漂流了五十年的航線,如今終於在精準的恩典裡,滿載著榮耀,穩穩地停泊在上帝永恆的恩典港灣。

(全書完)

給正在逆風中的你

如果你正在人生的逆風中,請你先不要急著責怪自己,也不要急著放棄。

有些路,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已經很累;有些傷,忍了很久才知道原來一直沒有癒合;有些眼淚,在人前吞下,卻在夜深人靜時流出來。你也許正面對疾病、家庭、失去、後悔、恐懼,或一種說不出口的疲乏;也許你曾經問過:「為什麼是我?」甚至覺得,神離你很遠。

但我想用自己這條破碎又被恩典挽回的生命,輕輕告訴你:你不是孤單的。

主耶穌沒有嫌棄破碎的人。祂走近傷心的,扶起跌倒的,尋回迷失的。恩典未必立刻拿走風浪,卻能在風浪裡托住你;祂未必立刻改變環境,卻會在最深的黑暗中,讓你知道自己仍被愛、仍被看見、仍有盼望。

我不知道你正在經歷甚麼,也不知道你的明天會怎樣。但我真心盼望,當你讀到這裡時,心裡能有一點微光,提醒你:人生未必已經完結,故事也不必停在痛苦裡。

願你在逆風處,遇見恩典;

願你在疲乏裡,得著安慰;

願你在破碎中,重新知道自己仍然珍貴。

願主耶穌親自牽著你,一步一步,走向祂為你預備的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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